寻访鼓岭的庐隐旧居
90岁的郭祥顺老人站在位于鼓岭三宝埕的老屋前。经作者考证,卢隐1926年到鼓岭消暑时曾租住于此。
1926年夏,庐隐到鼓岭消暑、写作,曾租住在当地一农民家。关于鼓岭的庐隐旧居,文史界有不同的说法,一为在柳杉王附近的一座洋房,一为三宝埕。庐隐旧居究竟在哪儿?我把20多年前寻访的情况记述如下,请专家以及鼓岭乡民鉴别。
1986年6月24日,我到鼓岭开会。晚饭后我独自来到福州某报刊登的《爬满青藤的木屋——访庐隐女士旧居》中提到的庐隐旧居,即柳杉王附近的洋房。当时那座洋房已充作小学校舍。我在现场察看了洋房的结构及周围环境,并向两位值班的老师询问该房易主的情况,没有得到有价值的信息。次日中午,经人介绍,我到被誉为“鼓岭通”的原鼓岭公社老同志王英思府上造访,他和当地多位70多岁以上的老人都不知道1926年夏有一个叫黄英或庐隐的年轻教师在这里避暑。该洋房的结构与庐隐在文章中的描述不符,因此,我觉得说那座洋房就是庐隐当年的寓所,存有疑点。
后来我反复阅读庐隐当时写的有关她在鼓岭生活的作品,如《房东》《灵海潮汐致梅姊》《寄梅窠旧主人》和《寄天涯一孤鸿》等,试图从中找出与庐隐的旧居、房东有关的“蛛丝马迹”。当我看到《房东》中写道:女房东见两个孙子从家塾里一跳一踯回来时,就站在斜坡上叫道:“难民仔的公公,回来吃饭。”这引起我的注意:这个“难民仔”是否有生活原型?还有庐隐笔下的女房东,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即她左边的脖颈上长着一个盖碗大的肉瘤。我揣测,当时鼓岭长有这样肉瘤的女人应该不会很多。我决定先从这两人入手,展开调查。
1988年2月27日,我在一次会议中与当时的鼓岭乡党委书记老郭、乡长老王同住一室。闲聊中我问起,鼓岭是否有个叫“难民仔”的人。老郭说,有一个叫难民仔的人,但不知是不是我问的那个人。过了一段时间遇到老郭,他说,难民仔早年去了台湾,估计这人有70岁上下。他有个弟弟叫郭祥顺,今年(指1988年)已68岁,住在鼓岭宜夏村。
我推算了一下,年龄情况与庐隐的记述相符。如此看来,这个难民仔及其胞弟,极有可能就是《房东》中那个房东的两个孙子。
1988年7月12日,我又到鼓岭开会。当天中午,我利用午休时间,步行至宜夏村,按山民的指点,来到郭祥顺家的门口。他们一家人正在吃饭。经询问,席中那位老人正是郭祥顺。我简单说明来意后,便按庐隐的《房东》中记述的有关情况问他:“您今年多大年纪?”他怔怔地答道:“68岁。”我紧接着问:“您哥哥是不是叫难民仔?比您大几岁?”老人称是,并答:“大3岁。”我又问:“您祖母是不是左边脖颈上长有一个盖碗大的肉瘤?”老人惊讶地睁大眼睛称是。
此时我心中不免一阵欣喜,又接着问:“您的祖父是不是替人收拾屋漏的?”老人沉默片刻,说:“他平时也种田,修理屋漏只是在夏季。”我想起《房东》中写女房东当时有3个孙子和一个刚七八个月大的孙女,便问老人:“您应该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老人说是。
郭祥顺的妻子也在场,我想起《房东》中述及,当时才9岁的难民仔和才6岁的弟弟(郭祥顺)都已定亲,便小心地问他们:“你们的祖父、父亲和你们,是不是妻子都比丈夫大1岁?”他们一家都很惊讶。老人没回答,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呀?”此时我不禁舒了口气,心想,这一家无疑就是庐隐作品《房东》里的那一家人了。
我接着问郭祥顺老人,是否记得,62年前,有一个28岁上下的女教师、女作家寓居此处避暑。老人思忖片刻,摇摇头说,当时他还小,没有印象。只记得每年夏天,都有人租住他们的房子。
庐隐在《房东》中记述她当时的住房“是一所三楼三底的中国化的洋房”。我走出饭厅,站在屋前的石埕上,环顾整座房子。眼前的房子是四楼四底的,与庐隐记述的不一样。郭祥顺说,房子原来确实是三楼三底的,右边原是一间单层的厨房,后把厨房拆掉,按左边房子的结构,把原来的三间排改成现在的四间排。
郭祥顺与我拉起家常。他的祖母,就是庐隐笔下的“样子实在不见得美,她不但有乡下人特别的红褐色的皮肤,并且她左边脖颈上长着一个盖碗大的肉瘤……然而她那很知足而快乐的老脸皮上,却给我很好的印象”的女房东,叫王依妹。楼上还挂有她的画像,是一个租住在他们家的房客为她画的。他的祖父,庐隐赞他“是个极勤恳而可爱的人”,他叫郭茂文。郭祥顺的父亲,庐隐写他“吃完早饭,就到村集里做买卖”,叫郭功火。抗战时期,郭功火被日军捉去作药物试验,两个月后就死去,才活了50岁。郭祥顺的母亲,在庐隐的眼里“是个瘦精精的妇人,她那两只脚和腿上的筋肉,一股一股地隆起,又结实又精神”。她叫陈依兰,活了97岁,楼上也挂有她的画像。郭祥顺说,他的母亲临死前头脑还很清楚。当时我感到很遗憾,要是早两三年来,她一定会说很多庐隐的往事。
郭祥顺还谈起他们兄妹的情况。他的哥哥本名郭祥兴,乳名难民仔。我问为何叫难民仔,他说,他父母生难民仔前,孩子均夭折。后得祥兴,福州人俗称“罕仔”,是宝贝娇儿之意。按福州人的习俗,“罕仔”的乳名要取贱些,故叫难民仔,意为拾来的逃难人的孩子。难民仔读完私塾后,到美国基督教会创办的私立福州协和职业学校读书,毕业后回鼓岭一所小学教书。
庐隐曾写到,她听女房东说,她的两个小孙子都已定亲,老婆比他们都大1岁时,发出这样的感叹:“在我们受过洗礼的脑筋里,不免为那两对未来的夫妇担忧,不知他们到底能否共同生活,将来有没有不幸的命运临到他和她。”难民仔的婚姻被庐隐不幸言中。他婚后一次因事与父母生气,竟抛下妻儿,远走台湾。后因海峡阻隔,无法还乡,在那边另娶一室。难民仔已于1985年在台湾去世。他的发妻也已辞世,遗下三男一女。郭祥顺的婚姻倒是稳定的,与妻子育有四男三女。他还有一个弟弟,就是庐隐笔下的“逢着她第三个孙子和她撒娇时,她便把地里掘出来的白薯,递一片给他,那孩子笑嘻嘻的在捣衣石上吃着”的那一个,叫郭祥贵。他还有一个妹妹,就是庐隐笔下,房东“把她那最小的孙女用极阔的带把她驮在背上”的那一个,叫郭宝英。
郭祥顺一家人听说女作家住过他们的房子,还把他们一家及房子都写到书上,都很高兴。但听到这位女作家已于1934年、年仅34岁就去世了,都感到惋惜。
这里才是庐隐的旧居,这一家人是庐隐的房东。这一带叫三宝埕,庐隐旧居具体的位置在企头顶。
2010年1月29日,在相隔20多年后,我又一次来到鼓岭。郭祥顺老人依然健在,已经90岁高寿了!但遗憾的是,他家的老屋已破烂不堪,面目全非。我希望在鼓岭的改造、建设中,这座庐隐住过50多天的老屋能够得到保护并重建,使之成为鼓岭的一个新的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