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诗中的宋代福州
宋代的福州是什么样?“诗可证史”,通观《全宋诗》(北京大学出版社1992年—1998年版),可以从中了解宋代福州的许多真实情况。
宋代福建行政区划为七州(福、泉、漳、汀、建、剑、福、宁)和二军(兴化、邵武),福州为省会,是全省的政治、经济、文教和军事的中心,也是官吏、士人常常聚集之所。因此宋诗中吟咏福州的比他处为多。“万家市井鱼盐合,千里川原彩照明。”(曾巩《辞老亭晚归》) “万户管弦春卖酒,三山钟鼓晓参禅。”(黄裳《长乐闲赋》)见出当时福州市井的热闹,人烟的稠密,歌吹酒宴之盛和佛寺之多,一片繁华升平的气象。罗畸《福州》诗云:
山围碧玉神仙岛,地涌黄金宰相沙。
丹荔熟时堆锦绣,翠榕空里起龙蛇。
诗中极写福州自然景色之美,又颂扬其人文之盛。“宰相沙”,是指许将中状元之年,南台沙合,后来许将官至宰相。说明福州地灵人杰。“闽州景物清宜画,萧寺楼台丽欲浮。” (刘若冲诗残句)不仅景物清美如画,而且寺庙建筑壮丽似浮在云中。“故国楼台千佛寺,新城歌舞万人家。”(程师孟《福州》)不仅寺庙楼台众多,而且城中歌舞鼎沸。徐经孙《福州即景》诗云:
一别居诸岁月增,遥闻此景画难能。
潮田种稻重收谷,道路逢人半是僧。
城里三山千簇寺,夜间七塔百枝灯。
常年六月东山里,地涌寒泉漱齿冰。
更显得福州物阜年丰,又几乎是僧佛之国,而且有东山这样的避暑胜地。以上可以看出当时福州有几个特点,即荔枝多、榕树多、寺多、僧多,还有一个是歌舞多。福州寺庙之多,在当时全国是罕见的。大多数寺庙是五代闽国王审知奉佛所遗留下的,这种流风余韵,到北宋时仍相沿不衰。寺庙不仅是礼佛之地,也是达官文人常来揽胜暂住或聚会之所。当时福州城内著名的有西禅寺、东禅寺等。西禅寺据说是七祖曾经驻锡之处,因而朝拜者多。黄裳有《留题西禅寺》诗云:
谁是怡山不灭仙,定光东应此方缘。
龙骧凤翥三宗字,狮吼雷鸣七祖禅。
鱼佩独垂聊徇世,藕丝相感为开天。
自从日月归天后,衣法何人已得传。
程师孟知福州时,有《上己游东禅》一诗:
出城林径起苍烟,白马遗踪俗尚传。
第一僧居兰若处,几番身醉荔枝前。
百年骚客来游寺,三月游人作乐天。
更爱堂前迎太守,路旁先坠碧云编。
诗中突出写此寺有荔枝、游人、骚客都到此游观作乐。贤相李纲罢官后回福州,先后居住在南台天宁寺和城东报国寺,吟有《季夏之初自安国迁南台天宁寺》和《自天宁迁居城东报国寺》两诗。后一首诗云:
多病维摩只一床,徙居又复借僧房。
荷花欲吐乍舒叶,荔子未丹先有香。
皓月解寻朱户入,南风偏傍北窗凉。
吾年半百行休矣,万事悠悠皆可忘。
寺中清静幽雅,正好作为养病憩息之所。这里也提到寺中有“荔子”,其实当时福州无处无荔枝,而禅寺也不例外,李纲、李弥逊、张元幹等人也常到西禅寺品赏荔枝,留下了不少诗句。福州荔枝之多,给游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程师孟任满离别之时就说:“行吟渐出蕉花岭,归梦应先荔子楼。”(《钓龙台戏别》)
福州得地脉之利,在当时就有多处温泉,温泉可供浴身,又可疗治疮疥,辛弃疾宋闽作提刑,就常浴汤泉,吟有《题福州参泉》诗二首,对泉名“参”之义,俗解为“三”或“参星”提出了质疑。吕本中也吟有《温泉》一诗:
海上秋来早晚凉,客愁苏醒似还乡。
归途尚欲疗疮疥,剩乞温泉一勺汤。
他临离福州,尚要浴一次温泉。其实,当时温泉乃福州人经常浴身疗疾之所,僧人也不例外。程师孟《汤泉》其二云:
山半炎泉涌不停,阴阳为炭自熏蒸。
天公不许杨妃见,留得年年浴众僧。
可见沐浴温泉已成为当时福州人民以及僧人日常卫生洁身的习尚。李弥逊《次韵子才汤泉出浴》诗云:
泉出灵沙气可蒸,涤除那复数冰销。
九阳唏发尘缨净,七日炼形仙羽轻。
暖沃丹田催进火,阴消神谷助长生。
云龙倘借凌空便,径谒南台季伟兄。
诗中说及沐浴汤泉不仅可以洁身,而且可以暖沃丹田,助人健体长寿,足见其深知汤泉的功效。南宋另外两个著名诗人,也在福州留下了好诗。当时福州城与南台岛隔着一条宽阔的闽江,为了沟通两岸,用木船组成浮在水面的桥梁,陆游往南台便从此桥而过,有诗云:
客中多病废登临,闻说南台试一行。
九轨徐行怒涛上,千艘横系大江心。
寺楼钟鼓催昏晓,墟落云烟自古今。
白发未除豪气在,醉吹横笛坐榕阴。
面对着横系大江两岸的浮桥,他豪气顿生,忘了老病,兴致勃勃地坐在榕阴之下吹起横笛来。这首诗成了福州闽江有大桥的最早的历史见证。杨万里则在游览越王台时写了两首七绝:
榕树梢头访古台,下看碧海一琼杯。
越王歌舞春风处,今日春风独自来。
越王台上落花春,一掬山光两袖尘。
随分杯盘随处醉,自怜不及踏春人。
写出了在越王台上所见之景,想起了当年越王歌舞的繁华热闹,流露出自己羁旅孤独之感,其中也含有繁华已散,人去台空的吊古之意。
当时福州年节习俗比较多,较为重视的是除夕、元日、元夕、上已、寒食、端午和中秋。因而宋诗中对这些节日的吟咏也较多。例如方孝能任官福州司理参军时,便吟有《福唐元夕三首》:
街头如昼火山红,酒面生鳞锦障风。
佳客醉醒春色里,新妆歌舞月明中。
薄薄春衫新缕金,樽前风细怯轻阴。
酒香隐约生红粉,正与桃花花共浅深。
灯外风摇沽酒肺,月中人数买花钱。
少年心绪如飞絮,争逐遗香拾坠钿。
灯辉火红,新妆歌舞,酒醉桃花,人们都沉醉在元夕的欢乐之中,少年更追逐着美女香车,闻香拾翠,可见当时的繁华和习俗。上已、寒食节日活动今已不见,可当时却是每年踏青游春的节候。例如上文所举的程师孟《寒食游九仙乌石二山》之诗,就写了寒食节时福州士民同出登临赏春之事, 《上已游东禅》则写三月三日游人踏青作乐。另有《端午出游》诗云:
三山缥缈蔼蓬莱,一望青天十里平。
千骑临流搴翠幄,万人拥道出重城。
诗中显示千骑临流、万民拥道出城到台江观看龙舟竞渡的盛况,一幅官民同乐的图景。福州滨海,当时已有船运航行海上,“峭帆横渡官桥柳,叠鼓惊飞海上鸥。”(杨亿诗残句)“满帆风力人航海,七日游吴尚说迟。”(黄裳《长乐闲赋》)从福州到浙江航程只须七日,在当时算是相当快了。内河航运以闽江为主,这条江是“悠悠封城连东海,浩浩朝宗接上州。”(黄裳《长乐闲赋》)从富屯溪、建溪而下,通行船运,虽然要历经险滩,但船工善于驾驭,船行十分快捷,是闽人出闽或外地人来闽的通道。
福州乃省治之城,却特有秀丽之自然风光。其地据闽江入海之处,外有旗鼓二山,内有乌山、于山(即九仙山)、越王山。黄裳有《长乐闲赋》诗咏云:“悠悠封域连东海,浩浩朝宗接上州。”其《鼓角楼初成二首》诗其一云:
峥嵘南揖展旗山,旗鼓相当缥缈间。
雷动满城春不去,龙吟今日剑须还。
城外的鼓山、东山、鳝溪皆当时胜游之处,时人有不少吟咏。如张元幹、李纲、李弥逊等都有留诗。张诗云:
“孤云乘天风,飞入海上山。松声发鼓吹,导我登层峦。”“曲折几藓磴,竹引春斓斑。宝口咽细泉,崖腹鸣飞澜。足疲眼界远,语乐心地安。倒景射西崦,晃荡云海宽。”写出鼓山高远的境界,饶有松竹泉石之胜。程师孟诗云:
“苍烟巷陌青榕木。”“行处松萝深似幄,此中城郭细如棋。”“三山缥缈蔼蓬莱,一望青天十里平。”“海上风流荔枝国,人间潇洒菊花天。”写出当时福州城里到处有青榕、松萝,掩映在细如棋盘的城郭之中,夏天全城荔红,秋日菊花遍地,三山好似缥缈云间的蓬莱仙境。陈轩(建阳人)有题为《福州》诗云:
城里三山古越都,相望楼阁跨蓬壶。
有时细雨轻烟罩,便是天然水墨图。
把福州比作“天然水墨图”,极力形容福州自然风景之美。
宋时福州遍种榕树,别称榕城。罗畸《福州》诗云:
“丹荔熟时堆锦绣,翠榕空里起龙蛇。”丹荔、翠榕美化了福州城。黄裳诗云:
“七楼遥直钓龙台,榕曳横枝庇两阶。好是四州南下水,却随潮信入城来。”榕树浓阴如盖,对于点缀、覆荫建筑物,无疑是一种很好的树种。当时道路也广种树木,除了可以装点道路,还可荫蔽行旅往来,少受暴晒之苦。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知福州时,写有《薛老亭晚归》一诗:
终日行山不出城,城中山势与云平。
万家市井鱼盐合,千里川原彩错明。
座上潮风醒酒力,晚来岩雾盖钟声。
归时休得燃官烛,在处林灯夹道迎。
诗中写了福州城内有三山的特色,也写出福州滨海的特色。“万家市井鱼盐合”,显示了当时福州鱼盐贸易的情况。黄裳《长乐闲赋》也是吟咏福州之作(福州一度称为长乐郡),诗中有句云:“客起还留海献鲜。”所谓“鲜”,应作“海鲜”解,包括海中所产的鱼、蛤蜊之类。渔业是沿海人民一大经济收入。詹体仁在其《游南台闽粤王庙》诗中有句云: “酿溪煮海恩无极,千家沽酒万家盐。”福建人民汲取清澈的溪水酿成美酒,又用海水晒成白盐,美酒、海盐都是人民生活的必需品,而溪水、海水又取之无尽,的确是大自然赐给的无穷恩惠。海盐不仅可供福建人民食用,还远销江西等地,也成为福建渔业一大经济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