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隐在鼓岭避暑的日子
1925年,庐隐因丈夫郭梦良病逝,护柩回福州,翌年在福州师范学校任教,暑假期间上鼓岭避暑和写作,著名的作品有《寄梅窠旧主人》《灵海潮汐致梅姐》等,时与张爱玲、萧红、石评梅等并称中国四大才女。
若能终老于此,可算是人间第一幸福人
1926年夏天,庐隐到鼓岭避暑,租住在一个叫“难民仔”的人家里。
庐隐对鼓岭的避暑环境是极为满意的,经常漫坐在草地上,欣赏着鼓岭美丽的晨景和日出,所以以后她在《灵海潮汐致梅姐》里说:“灵潮正奔赴间,不觉这里的月影愈斜,星光更淡,鸡鸣、犬吠,四境应响,东方浓雾愈稀,红晕如少女羞颜的彩霞,已择隙下窥,红而且大的昊日冉冉由山后而升,刹那间,霞布千里,山巅云雾,必灸势而匿迹,蔚蓝满天。”还在《寄梅窠旧主人》里写:“不过在炎暑的夏天——两个月之中我得到比较清闲而绝俗的生活,——因为那时我是离开充满了浊气的城市,而到绝高的山岭上。那里住着质朴的公民和天真的牧童村女,不时倒骑牛背,横吹短笛。况且我住房的前后都满植苍松翠柏。微风穿林,涛声若歌,至于涧底流泉,沙咽石激,别成音韵,更足使我怔坐驰神。我往往想,这种清幽的绝境,如果我能终老于此,可以算是人间第一幸福人了。”
庐隐在鼓岭避暑的同时,没有忘记写作。她写了《郭君梦良行状》,她回忆说:“松涛澎湃中,我正为他整理残篇呢。我一页一页的抄着,由不得心凄目眩。我更拿出他为亡友预备编辑而未曾编辑的残简一叠,更不禁鼻酸泪涕。”此外她还写《灵海潮汐致梅姐》《寄梅窠旧主人》,又积累了许多材料,以后写成了纪实文章《房东》。
鼓岭的习俗奇异有趣而淳朴
鼓岭有非常奇异、有趣、淳朴的风土习俗,庐隐是极为重视的。比如说,鼓岭真的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房东一家人就是开着门睡觉的。房东告诉她:“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贼过,我们往常洗了衣服,晒在院子里,有时被风吹了掉在院子外头,也从来没有人拾走。我们乡下人家,别的能力没有,只讲究天良。并且我们一村都是一家人,谁提起谁来都是知道的,要是知道了,这个地方还住得下去吗?”
再比如说,房东的大孙子“难民仔”,才9岁,已经定下亲事,他的老婆10岁。第二个孙子“难民弟”6岁,也定下亲,老婆7岁。他们家里的风水,都是女人比丈夫大1岁。庐隐想:这么两个无知无识的孩子,倒都有了老婆,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鼓岭人家从不预备什么钟,他们每一个人的手上也没有手表,然而,他们看见日头照在头顶上,便知道午时到了。
有时候,房东还带着庐隐到鼓岭的几个景点玩。有一天夜里,她们到房后的山坡去。月色布满了整座山,青葱的树和山,更衬上淡淡的银光,使她恍疑置身碧玉世界。她们越过了许多壁立的巉岩,忽见一片细草平铺的草地,有两所很精雅的洋房,悄悄地站在那里。这一带的松树被风吹得松涛澎湃,西望星火点点,水光泻玉。房东告诉她,那就是福州了。她们走到一座塔下,塔底下有一个叫“小姐洞”的地方。据说这洞里住着一个神道,是个十七八岁长相标致的小姐。青年公子哥儿从那洞口走过时,灵魂便会被捉去,便会如痴如醉而病倒,吓得人们都不敢再从那个地方走。有一次,村里有一家哥儿只有19岁,收租回来,只觉心里一打寒战,回家便昏昏沉沉睡了,嘴里说:小姐把他请到卧房坐,那卧房收拾得像天宫似的,小姐长得极好,他永不回来了。后来又说某家老二老三等都在那里做工。那青年的家里人请了十几个和尚道士,都不曾把魂招回来。第二次又请了二十几个道士和尚,全拿着枪,往洞里放,小姐才把那哥儿的魂放回来。房东还说:“两年前来了两个外国人,把洞旁的地买下,盖了一所洋房,从此不再听有什么影响。”她的结论是:中国的神道也怕外国鬼子!
羡慕山村的生活
在鼓岭,庐隐与房东的感情极好,每天都花一角二分钱,向他们买一瓶最新鲜的牛奶。她还经常与房东拉家常。房东住在楼下的三间房子里,据说有上百亩的田,每年可收七八十石的米,除自己吃外,尚可剩下三四十石,一石值十二三块钱,一年仅粮食就有几百块钱的富余。此外还有一块大菜园,里面萝卜、白菜、茄子、豆角样样俱全。还有白薯地五六亩,猪牛羊鸡和鸭子,又是一样不缺,并且那一所房除了自己住,夏天租给来这里避暑的,也可租上一百余元。老母鸡一天一个蛋,老母牛一天四五瓶牛奶,倒是纯粹,一点不掺水的。他们吃用全部都是自己家里的出产,每年只有进款,却不曾消耗一文半个,舒舒服服地做着工,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庐隐很羡慕他们山村的生活,说他们是“外干中强”,自己只是“外强中干”,只要学校里两月不发薪水,简直就要上当铺,外面再掩饰得好些,也遮不着隐忧重重。所以庐隐对她们说:“这个就是城市里的人大不如你们乡下自在啊!”
学校快要开学了,因为职务关系,庐隐不得不早些下山。房东拉着庐隐到房后的山坡上去看山,挽留她说:“你们如果能等过了中秋节下去,看我们山上过节,那才真有趣。家家都放花,满天光彩。站在这高坡上一看,真要比城里的中秋节好,要有趣呢!”庐隐要走的那天,老房东用大碗满满盛了一碗糟菜,送到她的房间,笑容可掬地说:“你也尝尝我们乡下的东西。这是我自己亲手做的,这几天才全晒干了,你带回城里去,管比市上卖的味道要好。随便炒吃、炖肉吃都极下饭的。”房东还说:“明年放暑假早些来,再住我们这里。大家混得怪熟的,热喇喇地说走,怪舍不得的呢!”住了五十多天,庐隐要下山了。她正坐山兜,一步一步地离开他们,真仿佛离别恋人的滋味一样,一步一回头。她说:何时再与这些富于诗兴的境地,重行握手,谁又料得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