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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偏蔽之务去——陈寅恪的治学之道

2021-03-18 08:56:45来源:学习时报

  陈寅恪(1890—1969年),字鹤寿,江西修水人,中国近现代著名史学家、国学大师,著有《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元白诗笺证稿》《柳如是别传》等。他自幼博览群书、学贯中西,毕生钻研史学要义尤其是中古史,致力于中华文化的涅槃重生,他与吕思勉、陈垣、钱穆并称为“前辈史学四大家”。纵览陈寅恪的治学生涯,其中所含的治学追求、原则、方法、特色等,是一笔内涵丰富的宝藏,在倡导“文化自信”的今天,值得我们去深入挖掘。

  治学追求:救国经世,不忘本来。陈寅恪出身于官宦世家,其祖、父在清末变革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而这种为国为民的精神,伴随着家庭熏陶印刻在陈寅恪心中。一如在抗战之中,陈寅恪为了鼓励振奋国民,“不能不有所撰述”,由此撰写《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等名作。为挽救中华文明,他认为技术、实业、军事等,确可以作出贡献,但归根究底,还是在于革新文化。他指出:“必须一方面吸收输入外来之学说,一方面不忘本来民族之地位。”陈寅恪一生致力于中古史的研究,可能主要是基于此考虑,因为从南北朝到隋唐,当时确实是一个中外交流频繁、中华文明不断注入新元素,并渐攀高峰的过程。而此番治学过程,也让他确认令中华文明与他者相区别的,“不在种族,而在文化”。假若学者都未在文化上保持自觉、自信,那更不可“保有中华民族之独立与自由”。故而,如今之治学,当更应注重以文化自信为根本的“四个自信”,外来先进事物的确可取,却莫忘记归根究底还是服务于中华文明自身。

  治学原则:惟偏蔽之务去,真理之是从。为了更好探寻中华文化,陈寅恪选择终身从事史学研究。因为只要一个国家的历史留存,那它所承载的记忆与文化,自然可以激励后世奋发图强、再创辉煌。既然治学历史,那中国古代浩如烟海的史籍,无疑为陈寅恪的研究提供了极大便利。陈寅恪主张治学务必考异求真。在史料选择上,陈寅恪曾言“一时代之学术,必有其新材料与新问题。取用此材料,以研求问题,则为此时代学术之新潮流”。为此他广泛阅读,并自学了十几种语言。他的学生陈哲三回忆陈寅恪研究清史,就是一本一本地翻阅满文档案。在史料辨析上,陈寅恪曾道:“一曰取地下之实物与纸上之遗文互相释证……二曰取异族之故书与吾国之旧籍互相补正……三曰取外来之观念与固有之材料互相参证。”这种对于材料的旁征博引,可以一事为证:在对《大乘稻芊经随听疏跋》一篇跋文的研究中,陈寅恪不仅研究了蒙文、梵文、藏文、中文之间的翻译,而且借鉴了法、德、日等他国学者的成果,不可不谓全始全终。倘若面对材料不足的情况,陈寅恪不会轻易定论。例如在研究唐代俸禄时,曾解释“唐代官俸随时随地互不相同,今存史料,殊不完具,不易知其详实数额。故所依据以推测者,亦不敢自信以为定说”。由此观之,现今治学,尤其是人文社科,既要功夫扎实,能够掌握充分材料,也要学问渊博,考辨材料之异同。同时,最重要的严谨求真不能丢掉。

  治学方法:了解之同情。当手中掌握诸多材料并逐一辨析后,又该如何治学?陈寅恪认为,当采取“了解之同情”。原因在于,当时的部分学者治学,不仅材料不足、轻易结论,而且更是未经系统完整地研读,就基于自己的学说与经历妄做文章。陈寅恪对此强烈批评:“今日之谈中国古代哲学者,大抵即谈其今日自身之哲学者也……其言论愈有条理统系,则去古人学说之真相愈远。”因此在史学研究中,一方面要尽可能掌握足够真实的材料,更全面地了解古人古事,乃至于像艺术家欣赏雕刻绘画那样去钻研;另一方面则要返回历史的“事发现场”,尽可能融入与古人同一的立场、情景、境界中,去感同身受。而这种“同情”,不仅仅是基于对具体个人的阐发,更是为了着眼当时整个社会背景与动向。例如,在唐高宗“废王立武”一事上,就看出该事件不单是后宫争宠,对关陇集团的敲打是其中的关键因素。又如对于刘裕称帝,传统看来这不过是谋朝篡位,而陈寅恪指出这是“阶级已起变化”。可以说陈寅恪的“了解之同情”,既运用了史料的佐证价值,又发挥了基于此的推断与想象力,最终铸就一系列妙手文章,不可不谓主客观的精妙结合。这也启示当下,有一分材料固然要说一分话,但也可基于科学推测,大胆假设而后小心论证,能在学术创新上有所突破。

  治学特色:以诗证史,以史释诗。中国近现代涌现出不少史学大家,而陈寅恪能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乃是其特色鲜明。他自幼饱读诗书,常在治学之余作些诗词以抒胸臆。这份功力,表明陈寅恪的古典文化深厚,也从侧面反映出其涉猎广泛。例如,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一书中,陈寅恪就曾广泛运用古代的笔记小说,据今人统计近60处、20余种之多。而对于文化瑰宝唐诗,陈寅恪不仅点出其文学价值,更是认为“可补充唐史料的缺乏”。因为在他看来,“古人著书立说,皆有所为而发”。诗文中除却涉及典故的“古典”外,还有作品成型时所涉及史实的“今典”。这份今典经过“了解之同情”后,能折射出时人心态与社会流变。例如在《元白诗笺证稿》中,陈寅恪通过对元白二人诗歌的探微,阐释了一系列晚唐的社会风习,并重点指明科举制度对于中国文学的巨大影响。在《柳如是别传》中,又以明清易鼎的大背景,梳理了暗藏在诗文中士大夫的心路历程与情感转变。而对此书的评价,陈寅恪也自称是“忽庄忽谐,亦文亦史”,他对文史材料之驾驭,已是炉火纯青。尤其是书中语言,合乎逻辑的同时,也运用古朴的风格透露出美学意蕴。现今细品该书,那种在信息时代不可多得的古风古韵,也是扑面而来。这启示我们,学界中大家的追求、原则与方法可以一致,但在特色上却要百花齐放。这样不仅有利于学人自身发展,也益于各学科形成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

  从追求、原则、方法到特色,可以说陈寅恪的治学之道,诠释了“知行合一”。他不仅毕生致力于中华文化的涅槃重生,而且将这种精神化为文章学问,处处彰显着民族文化魅力。

作者:孟飞 彭昱剑 责任编辑:黄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