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农村，钱从哪里来

      阻碍中国农村发展的前三大因素是什么？相信大多数人都不会把金融服务落后排除在外。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欠缺资金的农村地区在遭遇融资难的同时，连有限的资金还被大量转移支援城市建设。农村的金融服务落后，农村的金融机构发展举步维艰，农村的持续发展前景堪忧。能否找到有效措施来缓解这一难题也就更为迫切。为此，本报特约请长期研究农村金融的上海财经大学的专家学者，希望能够提供更多思考路径

　　

　　中国人固有的节俭观念使得人们把收入中较高的比例用于储蓄。在农村，一方面农民纯收入不高，与城镇居民的收入差距越来越大，收入决定消费，农村消费能力低；另一方面，农村社会保障比城镇更加不健全，农民出于预防的需要，不敢过多消费。从这个角度看，农村是一个有待开发的市场，潜力巨大

　　现状描述

　　用消费信贷撬“土里的珍珠”

　　提振农村消费的短期举措包括：

　　●创造条件，增加农民收入；

　　●通过社会保障制度的改革和完善，解除农民的后顾之忧，增强其消费意愿；

　　●推动农村金融机构积极开展消费信贷，激活农民压抑许久的需求。

　　农村市场是“埋在土里的珍珠”，收入水平低、消费基础条件不足、消费环境差、消费心理不成熟、社会保障不健全、消费信贷不足是制约农村消费的主要因素。

　　我国大约有9亿农民，占全国总人口的70%左右。如果能够通过消费信贷，将其中一部分人的消费水平提高上去，使他们将一生中各个阶段的收入相对平滑地在其生命周期中加以分配，就能改善其生存状况（借助消费信贷可透支一部分未来的收入）。如果很多人都这样做，对整个国家而言是一桩实实在在的好事。需求一旦被激活，经济发展便变得可持续。

　　从农村实际看，农民的消费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生产性消费，如农户或生产单位购买农机、种子、化肥、农药等；第二类是生活性消费，如农村家庭在子女教育、婚丧嫁娶、就业看病方面的开支。在上述两类消费中，生产性消费往往需要信贷支持。同时，随着农民收入提高和生活变得更加殷实，他们对各种生活性消费越来越讲究，特别是高档次的非生活必需品的需求会被陆续激活。从这个角度看，生活性消费信贷有着广阔的发展前景。农村家庭的生活性消费已不再局限于日常的生活用品，对诸如家电、汽车、房屋等大件或耐用品的需求与日俱增。如山西省农民2007年住房消费和中高档家电消费，分别比上年增长了28.8%和23%。从“家电下乡”等工作取得的成效看，农民兄弟并不是没有需要，而是没有足够的购买能力，使得这部分需要没有转化为需求，造成农村市场长期被厂家忽视。与财政相比，金融拉动需求的能力更不可估量。通过县域金融机构广泛开展消费信贷，有望将潜在的庞大需求释放出来。

　　目前农村消费信贷的开展并不尽如人意，比如一项调查显示，河北省18个县（市）的消费信贷余额仅为22.2亿元，占全部人民币贷款的5.8%。这说明消费信贷的进展缓慢，其中有许多原因，包括：1.贷款金额小，在贷款利率十分有限的情况下，金融机构对小额、分散的信贷业务兴趣不大；2.贷款申请人通常缺乏抵押物，又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更没有可查的信用记录，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金融机构不敢冒险。

　　启动内需，唯有启动农村市场；而启动农村市场，唯有推动消费信贷。推动消费信贷，需要中央和地方给予相关金融机构以各种可行的政策优惠。在条件允许的地方，还可考虑由财政出资，设立农村消费信贷风险补偿基金。当遇到信贷违约时，以基金来补偿金融机构的损失。此外，政府也可考虑出面设立消费信贷担保基金，通过基金为消费信贷提供担保。唯有如此，方可提高金融机构发放消费信贷的积极性，真正给农民以实惠。

　　未来展望

　　农村金融改革不宜过度竞争

　　总体上看，我国金融体制改革长期落后于经济体制改革，而农村金融改革又明显滞后于城市金融改革。时至今日，我们看到，作为法人存在的县域金融机构的历史包袱问题依然存在，而农行的股改也才刚刚开始。可以说，没有找到正确的金融发展路径，没有找准适合国情和农村状况的融资模式，是造成目前农村金融瓶颈的重要原因。

　　在经济形势比较严峻的当前，中小企业生存困境受到了各方关注，中小企业普遍面临着资金短缺或资金链断裂的问题。由于农村金融更加落后，在农村的广大中小企业更是处境艰难。关注农村中小企业的命运，应该是农村金融改革的目标取向之一。一些人不切实际地认为，在农村引入更多的金融机构，强化不同金融机构在同类客户上的竞争，是农村金融改革的破冰之旅。根据国外的经验和我国的实际情况，过分的竞争会造成金融机构和客户之间难以形成一种长期稳定的关系，从而导致中小企业的融资困境继续存在。也就是说，农村金融市场既不能竞争不足，也不能竞争过度。特别是，当下要警惕农村金融改革被错误地引入到竞争过度的局面。

　　传统上，我国是一个讲究人情关系的国家。在生意场上我们经常会看到这样的情形，生意的达成，往往基于生意伙伴之间的充分信任，而这种信任依赖于他们之间的相互熟悉、关系融洽。关系融洽可能因为他们共同生活在相对封闭的狭小区域里，也可能因为他们经常打交道，经过多年的愉快合作导致今日互相信任的局面。我们认为交易主体之间的长期稳定关系是交易的“润滑剂”，不仅使交易容易达成，而且使交易费用得到极大节约。

　　在我国农村地区，一方面借贷主体的活动空间相对有限，另一方面关于主体的诚信、经营行为和社会关系等方面的信息被“圈内人”广为知晓。如果金融机构的从业人员能够进入这个圈子，那么不仅信息获取成本十分低廉，而且容易和相关主体建立起融洽的关系。因此在农村开展金融业务的关键是，在金融服务的提供方和需求方之间建立起一种特定的关系。所谓特定，是指这种关系仅限于该两主体，基于这种特定关系而发放的贷款被称为“关系型贷款”。

　　关系型贷款生存的土壤要求竞争不能过分激烈，这有几个原因：第一，竞争变得激烈意味着贷款利率不断走低，利差不断收窄。若收益十分低下，金融机构就缺乏足够的激励去刻意建立与客户的融洽关系（建立关系需要付出）。在此情况下，关系型贷款作为中小企业的救命稻草，就变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第二，竞争对手的大量出现会使得客户相对容易流失，即被竞争对手抢走。有时候，对手可能仅需降低价格，就可以将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客户资源占用。如果金融机构有此顾忌，其开展关系型贷款的积极性就不会很高。第三，激烈的竞争意味着金融机构的生存威胁比较大。在此情况下，金融机构往往会把“求生存”放在首位，而把“谋发展”列为次要目标。由于关系型贷款注重的是“谋发展”和长远利益的考虑，因此金融机构就不会基于“关系”模式发放贷款，而把业务重点放在和竞争对手抢夺优质客户上，比如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资信状况好的农民专业合作社，以及有政府背景的大型项目等，均被公认为农村中的优质客户资源。

　　出路探索

　　县域金融机构重任在肩

　　服务“三农”，县域金融机构重任在肩。但从产品、网点、人员等方面的现实来看，县域金融机构尚满足不了新农村建设的需要，急需提升自身的能力。从能力方面看，目前农村金融机构最欠缺的是产品设计、金融营销、风险控制、薪酬设计等能力。在当前经济与金融形势比较严峻的情况下，县域金融机构既要顺应县域经济结构调整的需要，也要应对信贷违约风险可能上升的冲击。特别是对中小金融机构来说，由于资本充足率、不良资产等指标无法与大型金融机构相提并论，在金融危机蔓延及利差不断缩小的现实面前，最需要调整既有的经营策略，谨防不良资产出现反弹。

　　县域金融机构服务的对象相对单一，而在农村地区（特别是欠发达农村地区），各类主体对金融服务的需求相对简单，因此，总体而言，与定位于为高端客户服务或在大中城市经营的金融机构不同，这些扎根于县城和农村的金融机构对产品创新的诉求并不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停滞不前。尽管华尔街金融风暴是金融创新惹的祸，但我们缺乏的恰恰是创新能力。好在县域金融机构有其他金融机构的前车之鉴，可以尽量避免决策失误。同样，在产品创新方面，县域金融机构可以借鉴城市金融机构的经验，而欠发达地区的机构可以借鉴发达地区的机构的经验。毕竟，先进金融机构是相对落后金融机构的学习与模仿对象。但是在移植过程中，要因地制宜，切忌盲目照搬。

　　在严峻的形势面前，包括金融机构在内的绝大多数企业都在战略上选择收缩，这直接导致很多人找不到工作。在此背景下，一些有远见的企业却选择逆势而动，进行人才与干部的储备。比如，浙江泰隆商业银行在最近一年将员工队伍的规模扩大了50%。在就业形势不好的当下，选择大规模招募，既需要勇气，更是一种实力与信心的体现。通过吸收新鲜血液，并自然减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升队伍结构。当然，员工素质的提高，还需要内部培训。在财力允许的情况下，可以考虑将培训业务外包给有实力的专门培训机构。

　　对县域金融机构而言，分支机构的扩张受到监管部门的限制。只有在各项经营指标上，达到监管部门设定的门槛，才有可能进行跨区域经营，即在本县域外，开设分支机构。对于不少县域金融机构而言，监管部门设定的要求短期内很难达到，因而，跨区经营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目前，有些金融机构由于网点覆盖已经相对全面，对于在本县域内的机构扩张兴趣不大。他们更加关注每个网点的经营效益，因此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对现有网点的调整上，比如在不减少网点总量的前提下，将不赚钱的网点关掉，而在能赚钱的地方开设新网点。这是一种可行的经营策略。当然，对于农行及其他意欲将业务触角延伸到广大农村地区的金融机构来说，情况又是另外一回事。但他们在业务扩张的过程中，最大的难题莫过于如何吸引并留住那些熟悉当地、精通业务的人才。在农村开展业务的金融机构，条件艰苦，信贷员必须整天与分散的客户打交道，甚至要经常挨家挨户登门拜访，工作环境与生活条件均不如大中城市。难保这些人不会跳槽，而对于一些金融机构而言，将一名新手培养成熟手，不仅费时而且费钱。

　　县域金融机构服务的对象主要是中小企业与农户（包括农民专业合作社）。他们的资金需求呈“小、急、频”的特点。因此，流程再造的重点应是如何针对上述特点，更好满足农村信贷需求。由于资金需求金额小，开展业务的成本高，为了补偿成本，既要设法降低成本，也要设法提高收益（比如在客户可接受的情况下，适当提高贷款的利率）。由于农户的资金需求急，在不降低风险控制标准的前提下，要精简信贷审批的流程，减少中间的环节。比如对于小额信贷的发放，可以直接授权给基层单位。在强化信贷员责任的同时，可考虑将一部分贷款业务交给其全权经手，以调动其工作积极性与主动性。内控制度的建设与完善，可以有效防止内外勾结，杜绝金融大案要案的发生。一些县域金融机构是作为上级行的支行存在的，由于天高皇帝远，容易处于失控状态，这需要总行统一规范业务流程，强化各层次管理人员的职责。而另一些县域金融机构本身是作为法人存在的，由于自身实力有限，经不起折腾，要把防止案件的发生作为头等重要的大事来抓，这需要借鉴兄弟单位的经验，从内控入手。

　　县域金融机构资金运用主要问题：

　　●资金被上级行抽走。作为分支机构存在的县域金融机构，更多的职能是从农村吸收资金，对“三农”的支持力度有限；

　　●资金运用渠道有限。

　　解决资金运用收益低的两种方式：

　　●发放贷款（由于基准利率不断下调，这块业务的收益在下降）；

　　●票据贴现与转贴现（由于市场上强烈降息预期的存在，这块业务的收益极低）。

　　农村金融的出路

　　●让农村资金留在农村，甚至让城市资金回流农村（这可能需要加大新农村建设的力度，加强农村基础设施与民生工程建设，培育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等）；

　　●拓宽资金运用渠道（包括提高农村金融机构动员储蓄的能力）。在政府财力可承受的情况下，可考虑给予农村金融机构的涉农贷款以一定的财税支持（比如税收减免、财政贴息或财政担保等）。

　　解之有道

　　可探索农村创业基金模式

　　当前，鼓励一部分人在农村创业，不仅是应对国际金融危机的临时举措，也是推进城乡经济社会发展一体化的战略举措。如果能通过某种机制引导一部分高校毕业生回乡创业，就可以缓解毕业生就业难问题。同样，对于长期外出务工的农民来说，如果农村本地的创业环境得到某种程度的改善，那他们就可以回乡创业发展，再也不用背井离乡，从而改变“候鸟式”的打工命运。

　　一些地方在推动农民创业方面积极探索，取得了不少宝贵的经验，比如有的地方专门创办农民创业园，通过各种优惠政策，引导农民到园区创办企业，成效显著。再有，一些地方设立各类农民工创业基金，为农民工的创业提供资金支持和相关服务，帮助农民工解决创业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和困难，为农民工送去了“福音”。目前从全国范围看，这类基金主要有两种模式：一种是由民间资本设立的，如北京的富平模式，它是由北京富平学校设立的，向在城市打工的农民发放小额信贷，解决其参加技能培训和后期创业的资金缺口问题。这种模式虽然扶持对象为农民工，但是限于在城市创业，不能惠及农村。另一种是由政府出资设立的，如贵州的遵义模式，遵义县政府出资100万元设立“返乡农民工创业基金”，该基金一边直接发放贷款给有创业项目的农民工，一边以奖励的形式鼓励当地金融机构发放农民工创业贷款。这种模式支持的是在农村创业的农民工，与前一种模式不同。

　　这两种基金模式缺陷不少：首先，它们均将资助对象限定在农民工这一群体，不是普惠的；其次，这两种模式的资金来源比较单一，更没有考虑到基金规模的动态发展，很可能过不了多久，基金就不能满足一些人的创业需求；最后，这两种模式的资金运用相对简单，只限于向创业者发放贷款。

　　实际上，农村创业基金完全可以从事直接投资业务，通过入股，以股东的身份与被投资企业共进退。直投的风险完全可控，在农村，被投资企业及其创办人的活动范围相对有限，信息来源渠道比较广泛，所以创业基金作为企业的大股东之一能够实施有效的监督。更重要的是，创业基金参与企业的经营管理，可以发挥其专长，弥补创业者的不足，从而降低经营风险。总而言之，在农村创业，成功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我们主张的“农村创业基金”可以同时开展贷款和直投业务。为了保证基金资产的安全和基金的可持续发展，当地政府可以以该基金为平台，为创业者提供创业指导、员工招募、员工技能培训、市场信息等方面的服务。将多种功能集于一身，可增加基金的吸引力，吸引更多的资金加入该基金，将基金越做越大。同时，为了充分发挥先期创业成功者的示范效应和帮扶作用，政府可考虑采用各种办法，鼓励这些成功者陆续加入到基金投资人队伍中去，比如允许出资额在税前抵扣。

　　根据我们的设想，创业基金的资金来源既可以是财政投入，也可以是个人和企业的捐赠和投入。而且，可以根据需要，调整基金的规模，以适应农村不断变化的形势。

　　在我国农村，很多地区尽管贫穷落后，但是坐拥富饶的自然资源，而且土地和劳动力的供给也有保证。阻碍创业之路的主要是人们缺乏创业的勇气、资金和项目，因此改善农村创业环境的着力点应在于：1.通过宣传等手段改变人们的观念，通过多方扶持来消除人们创业的顾虑。2.政府出面对有关人员进行系统培训，让他们掌握必要的技术；或者积极承接其他地区转移来的投资项目（在国际金融危机的冲击下，东部沿海地区向中西部欠发达地区的产业转移有着加速之势）；或者通过“筑巢引凤”，将拥有成熟项目的人吸引到当地创业。3.通过各种途径满足创业的资金需求，解决其创业资金不足的问题，我们提出的农村创业基金可以说是一种重要途径。

　　他山之石

　　从国外的情况看，法国在1985年至1995年期间，由于银行业竞争的加剧（法国政府采取了包括降低银行业进入门槛、放松对银行的管制以及推行利率市场化在内的各项金融改革措施），银行不愿意开展关系型贷款，中小企业（特别是高科技企业和初创企业）的融资难问题变得十分突出。在对待农村金融改革上，我们千万不能步法国的后尘，不能让日益加剧的竞争损害了关系型融资的发展。为了促使关系型贷款在农村广泛开展，政府可考虑像法国那样设立中小企业开发银行，作为专门的政策性银行，该行致力于为广大中小企业提供关系型贷款。

    《国际金融报》 (2009-03-23 第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