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当前的经济衰退
——从经济学家索罗对波斯纳的批评说起
“没有人能知道目前的经济衰退会持续多久、走向多深。基于总需求萎缩的失业率上升和生产能力过剩所导致的实体经济部门下滑与金融市场的崩溃混在一起。两者互为因果、相互加深,使得目前的经济形势愈加复杂、脆弱,愈加超出了此前应对衰退所积累的经验。无论美国经济什么时候恢复正常,我们都十分有必要去改正此前对金融体系的失察,并扩展对其的监管。目的应该是类似的历史不再重演,或者起码减少其危害。”
80多岁高龄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著名经济学家索罗(Robert M.Solow)近日的一篇文章,以上面一段话为开头。这篇文章,对芝加哥大学法学家、美国第七巡回上诉法院法官波斯纳(Richard A.Posner)的新作《资本主义的失败:从2008年危机走向大萧条》(A Failure of Capitalism The Crisis of 08 and the Descent into Depression)一书做了评论。
作为芝加哥大学教授,波斯纳或多或少受到芝加哥学派影响:崇尚自由主义、主张货币政策、相信市场的自发力量及其后果并相对轻视社会公平等宏观问题。他认为,目前的大萧条不仅是不明智的政府政策的后果,而且更多的是市场机制自身失灵。如果没有政府的金融规制,经济仍然可能走向萧条。因此,一个明智的、积极的政府将会帮助经济走出泥沼、重归自由放任资本主义的主路。
波斯纳的主要判断与索罗并没有什么冲突,只是这些“人云亦云”的观点在索罗看来有些粗糙。索罗认为,金融体系本身的痼疾才是危机的主因。正常情况下,比较微小的经济波动可以通过货币和财政政策自发熨平。一旦受到较大外部冲击,传统的政策往往捉襟见肘。因为金融市场的痼疾绝非“市场失灵”所言那么简单:一方面,信息不对称和市场不完全的确让很多金融市场的交易者处在不平等地位上,有人可以借助优势信息大赚一笔,而信息劣势方则往往损失惨重,这是传统的市场失灵观点。但更为重要的是,金融引擎创造债券的能力是如此不透明。几乎没有人能真正明白一些以债权为抵押的债券和国际市场的另一些金融衍生品的具体含义,内部人仍然具有可利用的优势。设想一段低利率的时期,一旦一系列的获利机会出现,大的市场操作者将会借助“信贷杠杆”的操作手法大获其利。
10比1的杠杆是银行体系通用的杠杆规模限制。但是,在导致危机的房地产泡沫中,许多大的金融机构,信贷杠杆甚至达到30比1,有时甚至更高。如果资产价格下降,后果可想而知。
进一步说,如果这些投资是投在一项实物资产上,还可以勉强认为值得,如果是买了一个复杂的次级债券,后果将是毁灭性的。实际上,很多人的下场将会是一文不归。
可是为什么还是有人要进行如此高风险甚至有些愚蠢的投资呢?因为在过去一段时间,这个机制正在运转并且让很多人赚了钱。
这样的故事一直在上演。许多高金融杠杆的金融机构比如银行、对冲基金或者保险公司们已经落入自己挖掘的类似陷阱中。这就是不良资产让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一片黯淡的原因。
正因此,索罗认为,所谓的政府管制不应该仅仅限于财政、货币政策,而是更应该精确地深入到金融体系内部精确地控制“信贷杠杆”的规模和应用范围,尤其是要限制不同金融机构可使用的信贷杠杆数量。
基于此,索罗认为,当前的经济危机仅仅是进入一个长时间衰退的开端;而在波斯纳看来,目前处在一个大萧条期间。索罗认为,当前的核心消费者价格指数还没有出现明显下降,平均工资水平也还没有开始下降,全面通货紧缩还没有完全扩散,波斯纳意义上的大萧条是不准确的。在索罗看来,与上世纪的大萧条不一样,这次金融危机和实体经济下滑混合在一起,其坏影响无法预料。
波斯纳认为,这次金融危机是因为2001年到2004年中期政府以低利率提供过多的流动性造成的。在流动性过剩的条件下,资产变现显得有利可图——房地产的繁荣就是一个例子。实际上,在索罗看来,建筑业在整个20世纪90年代始终处在繁荣中。但是,当时的房屋建设数量和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人们的实际需要和可承受的范围。房地产市场随时面临下滑风险。正因此,在当时的低利率政策条件下,次级债券才作为金融衍生品成为高风险、不透明的金融产品的代表受到市场追捧。此后,发端于房地产市场的高烧迅速在整个经济体扩散,从2003年到2007年,股市也呈现出异常繁荣。
后来,市场环境逐步恶化了,根据美联储的统计,美国房地产市场的资产总量从2007年以来一年间蒸发了13万亿美元。经验研究表明,每减少1美元的财富持有,消费者的年消费就会减少约4~6美分。这就意味着整个美国市场每年将至少减少6500亿美元的消费。
至于这个消费规模有多大,只要看看奥巴马政府的刺激方案就知道了。奥巴马决定在未来几年中投放8000亿美元拯救美国经济。即便是每一块钱都转化成最终消费,那也远远不够弥补每年减少的6500亿美元消费。何况,政府的支出并非凭空产生——或者从税收中支付,或者向未来借债。尽管波斯纳也认为政府的救市行为是“浪费性”的,但是他还是没有弄清楚具体是怎么浪费的。向金融机构注资的政府资金都直接或者间接地来源于每一个纳税人,并且,这些负担最终也还是要落到纳税人头上。
有意思的是,波斯纳的新书有一章题为“黑暗中的一线光明”。主旨是说,这场金融危机有“好”的一面——让那些生存能力不佳的企业倒闭,实现优胜劣汰和经济机体的自我清理。对于这样的判断,索罗直言:没有什么标准可以来计算整体经济的得与失,即便有,在如此大的损失面前,还有什么理由去谈论所谓的“收获”呢?
至于对策,波斯纳在构想未来之路时是含糊其辞的。索罗则主张,应该首先限制金融市场的信贷规模、信贷杠杆规模、提高信贷利率并对于违规机构重罚等等具体措施。对于目前奥巴马政府提出政府注资改善银行资产负债表的建议,索罗则保持谨慎态度,并同时提议建立经济预警机制预知即将到来的危机。
索罗对波斯纳的批评,与其说是观点冲突,还不如说是深邃程度的差异。粗糙经济学与精致经济学,似乎始终是经济学阵营中两类界限不明的经济学家理念。有的人只看到外表,有的人则看到更深层的问题。索罗的文章暗示我们,随着统计技术、计算技术的发展,当前经济学的发展水平已经有可能对现实经济展开外科手术式的剖析和拯救。经济政策不应该停留在上世纪的水平上。只不过,让人为难的是,如何让这种精致的经济学技术不伤及经济机体自身的自由基因,并如何能将其副作用降至最小?恐怕目前还没有答案。
(作者为复旦大学经济学院博士研究生)
